我很幸运,有一双非常善于记录和用爱关怀童年成长的父母,从小到大,大大小小的全家福不下十张。而且,在那个没有无处不入的文化渗透,也没有令人窒息的生活节奏的80年代,去影楼拍个照,是很多家庭的喜闻乐见之事。
那时,对于还没形成自主记忆的孩童我来说,拍全家福,至多就是作为一个物体摆设罢了,并没太多的感同身受。恰恰是长大后看到了童年的的这些照片,感激父母用心留下了我成长过程的点点滴滴。然而,要选出一张我印象最深分量最重的全家福,应该是这张我大学期间,由我一手策划,和外公、父母以及舅舅一家的全家福。那时的我正直青春最好之时,步入大学,意气风发;而父母长辈们也是身体健康,精神抖擞。
父亲走过了知天命的年纪,虽已青丝白发,却依然风度翩翩。我心目中父亲是个极度踏实的人,工作上不考八面见光,就靠脚踏实地;家庭上,不靠花言巧语,就靠腹心相照。父亲常常会用他那温雅而间接的方式,表达着对妻子与孩子的舐犊情深;父亲也在我成长的过程中,影响我学会了抓大放小,坚持目标。这张全家福,记录了父亲憧憬的笑,孩子跨入名校,未来可期;自己邻近退休,颐享晚年。
母亲虽然瘦弱,但每每都能通过衣服的搭配,展现出别致的气质。母亲在企业中做了一辈子的财务,凭她的能力可以实现更高的成就,但是她为了这个家庭,依然放弃了外边不少的机会。离家近的工作让她能够有时间每天接送我,并准时准备好晚餐,母亲就是这样任劳任怨,让这个家蒸蒸日上。这张全家福,记录了母亲释怀的笑,操劳了半辈子终于将孩子送入了象牙塔,到了自己可以潇洒活一段人生的美妙时刻。
舅舅和舅妈一看就是般配的夫妻。小时候经常会听外公和母亲提起舅舅的历史,虽然年幼顽皮让外公外婆含辛茹苦,但长大后脱胎换骨,学生干部,志愿参军,国企要职,让我对舅舅相当敬畏,也励志为榜样。似乎我自己后来的成长轨迹和舅舅如出一辙,小时候顽皮不化,某一个时间点之后突然懂事,安行自律,克己慎行。这张全家福,记录了舅舅舅妈恩爱的笑,家庭美满,丰衣足食,即便舅舅要远赴他乡主持工作,但家庭的理解和羁绊会成为舅舅坚实的后花园。
表弟也是一枚帅气男孩,虽然还是一个中学生,个子却已经超过了我。表弟是我小时候在外婆家最好的玩伴,我经常以我多吃几年的米饭,让他紧紧跟随;我们经常在一起打遍电子游戏,打败篮球对手,打发童年时光。表弟性格沉稳且乖巧,从小我的母亲就经常挂在嘴边说表弟能成大事,也是对其极其宝贝。这张全家福,也记录了表弟青春的笑,步入重点中学,虽然学业繁重,但青春无敌,前途光明。
当然,这张全家福最值得一提的是我的外公,作为一名曾经的军人,自律的生活让他在当时近90岁的高龄下依然中气十足,唱罢一曲智取威虎山,仍旧鹤发童颜,精神矍铄。这张全家福,记录了外公童真般的笑,耄耋老人,儿孙满堂,承欢膝下,其乐融融。美中不足的是,外婆因为身体原因,没能一起出席这次全家活动,但外婆虽然不在这张全家福中,但却深深在我心底最深处的角落
我的外公在2020年离开了我们,正好100岁。当时,我写了一篇文章回忆外公,寄托我对他的思念。
和外公相处的三十六年,已经是外公的暮年生活。他那曾经老上海老杨浦的出生,英俊潇洒的外企科员,满腔热血的投入革命,艰苦卓绝的军旅生涯,与外婆的唯美相遇,退伍后作为企业管理者的智慧果断,这些辉煌我都不曾见识,只是从长辈聊的家常中,只言片语地获取与补全自己的认知。但是,在这褪去辉煌的晚年时间,我和外公的切身相处,让我真正感受到了,一个人自律、伟大,又亲切、慈祥的老人。
从当年艰苦卓绝的战争中走出来的军人干部,到了改革开放后的社会环境,无非成了两种类型。一种是为了后代,谋尽福利;一种是坚持过往,艰苦自律。我的外公就是后一种人,磨而不磷,涅而不缁。外公的那种自律,是我的榜样,但却一生都难以企及。每天醒来,外公都会花10分钟的时间全身按摩,从头至脚,次数都是那么的精确。他说这是他在东南亚出差时学来的绝招,此后,几十年如一日;他把这个传授给了我,但我只坚持了两天就没有然后了。每天中午过后,外公定会去睡个午觉,即便是子女、子孙或是朋友同事来家做客,也会扔下一声:“坐一会”,自管自的睡觉去了。
外公在生活上是一如既往的朴素,要说服他们用上一些方便生活的新器具,那子女非得费上九牛二虎之力了。所以,我每每跑进外公外婆的家,看着红漆剥落的腐朽桌凳,打满白铁的锅碗瓢盆,心中不禁感慨,明明以他们的物质条件能过上颐享天年的生活,但外公外婆依然保留着那份革命朴素,始往不易。而这样朴素的外公,却在国家需要的时候,慷慨解囊,将自己一生的存款一次性捐赠党费。外公这一生,对得起国家、对得起家庭、更对得起他自己。
外公不仅自己砥砺德行,对子女和小辈的要求很高。我小时候很怕外公,或者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。外公家没有繁复的家规,但是对家里人的品格有者至高的标准。对我触动最大的一件事,是我当年作为首批入团的学生,兜里揣着新拿到的视为珍宝的团徽,想去向外公报喜。但我刚提到入团两字,外公就打断了,说听我父母描述的我在家里的表现,还不够一个优秀团员的标准,还有很多要努力的方向。劝我用两个月的时间好好提升自己的不足,再思量入团之事。那时,我那拽着团徽的手被汗水浸湿,本想炫耀的喜事在威严却又慈祥的外公面前,怛然失色。大学毕业后加入外企,外公在祝贺的同时又是再三叮嘱,要认清目标,不要被心术不正之人所影响。当时的我觉得那是天方夜谭,但年深日久后,才发现外公的智慧是对的。也正是外公叮嘱和榜样的约束,避免了我在复杂的环境中犯下不该的错误。外公的心,其实既严格,又慈软。得知我的工作辛苦,出差不易后,外公都会关切的提醒我,一切要以健康为主,让我知道身上的责任之重大,父母、工作和未来的家庭,需要由过硬的身体来扛。这样说来,外公,我或许让你失望了,没有很好的照顾好自己,连自己的家庭和父母的照料,也没有实现好。人生还长,希望外公能保佑,一切都会苦尽甘来。
外公还有着令人向往的兴趣爱好。童年的我始终记着每周二他都会被单位的车接走,去老年活动社唱京剧,风雨无阻。偶尔我们家庭聚会唱卡拉OK,外公也会拿起话筒吼两声京腔,中气十足,每每都让整个家庭聚会的气氛达到高潮。喜欢打太极拳的外公,身体硬朗。我也依稀记得小时候我会围在打太极拳的外公身边,模仿各种动作,叽叽喳喳一定吵的他烦。外公写着一手好字,他喜欢抄字,又公正又漂亮;他也会教学龄前的我认字、学字,但那时的我一心贪玩,哪能感受得到他的耐心和期望。外公还喜欢阅读,小时候的我很喜欢趴在玻璃橱窗前,久久地看着卷帙浩繁却早已泛黄的书籍,却不敢翻动。那时最兴奋的事情是每天可以去楼下信箱去拿报纸给外公。外公年纪很大了以后,之前的那些兴趣爱好做的少了,阅读自然成了他最重要的消磨时间的事情。长大后的我受之影响,也喜欢阅读,自然和外公多了些谈资,也会把自己认为好的书推荐给外公。直到后来,外公主动和我说他不看书了,我才知道外公真的老了,读那铁画银钩的汉字已经成为了老人的负担。
我过了无比幸福的三十六年,有外公在内的四位老人的陪伴,有父母无微不至的照顾。直到外公离开的那一刻,我才真正体会到了失去亲人的痛楚。一百岁,和外婆的白金婚,这已经是非常值得的。不管在哪,我相信外公会依然关心和保佑着家里的每一个人。而对于我来说,某一瞬间的思绪,某一夜晚的梦境,会出现您端庄而慈祥的身影。